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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 | 伊拉克库尔德人的独立公投是怎么回事?能实现独立建国吗?

2019/10/10 0:39:30

深度 | 伊拉克库尔德人的独立公投是怎么回事?能实现独立建国吗?

它是西亚最古老的民族之一,人口约3000万,在中东地区仅次于阿拉伯、土耳其和波斯民族;它自古以来没有独立建国,却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梦想——它就是库尔德民族。如今,在约500万伊拉克库尔德人眼里,他们迈出了独立建国的“历史性一步”。
  
  

9月25日,伊拉克库尔德地区不顾各方反对举行独立公投。初步结果显示,逾95%的当地民众投出了赞成票。但是,尽管公投结果为伊拉克库区提供了内部法理基础,但这远远不意味着独立行将实现。
  
  

为何此时执意公投?
  
  

有评论称,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库尔德人便开始了独立建国的努力。当时,协约国作出承诺,支持其在战后独立建国,但最终并未兑现。这也直接导致3000万库尔德人分散在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和土耳其四国。
  
  

“库尔德独立运动有其内生性动力”,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西亚非洲研究中心副主任金良祥指出,“库尔德民族作为少数民族在上述四国可能都曾遭到不同程度的歧视、同化和政治迫害。但是,这种状态很大程度上仍是美国等西方大国对中东国家实施‘分而治之’政策、试图牵制中央政府的结果。”
  
  

从上世纪90年代初美国建立禁飞区起,伊拉克库区便获得了半自治权,稳步建立了自己的政府部门、民事服务机构和军队。自2014年“伊斯兰国”(IS)产生以来,伊拉克库尔德人在美国的扶持下不断壮大,并已成为打击IS的得力战友。路透社称,2014年,鉴于对美国武器的需求,库尔德人放弃了遭美国反对的公投计划。然而,3年后,随着IS实力的致命性削弱,华盛顿似乎不再拥有左右库尔德人“野心”(完全自治)的力量。
  
  

专家认为,这次伊拉克库尔德人“任性”公投,与打击IS的实质性进展和伊拉克局势密不可分。
  
  

伊军打击IS的战斗已近尾声,叙利亚战场也进入收官阶段。“伊拉克库尔德人认为,现在已是最后的‘窗口期’”,上外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说,他们在美国中东战略中的重要位置,源于其在打击IS战斗中的作用。今后,他们的战略价值将呈下行曲线。因此,库尔德人要抓住最后的机遇,引起国际社会更多关注,从而为与中央政府进行权力博弈和利益分配积累筹码。
  
  

而在伊拉克库区内部,库尔德领导人也有借公投转移内部矛盾、扩大影响力的考虑。上外中东研究所副所长孙德刚指出,伊拉克库区主席巴尔扎尼已是“超负荷运转”(超出任期两年),库区内部不和也早有端倪(第一大党和第三大党支持公投,但第二大党“改革党”明确反对公投),因此不排除他想打“公投牌”凝聚支持、巩固自身地位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库尔德人公投也有获得更多石油利益、瓜分‘后伊斯兰国时代’胜利果实的考虑”,孙德刚说。石油重镇基尔库克并不位于库区的3个自治省里,但在2014年被库尔德武装控制。此后,库尔德人便处于主动位置,不断向处于被动的伊政府要价。
  
  

改写中东主要矛盾?
  
  

库尔德人说,公投通过并不意味着“明天”就宣布独立,而是将在今后的与中央政府谈判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但舆论普遍认为,公投的过程远比结果重要。对于伊拉克内部局势和中东地区稳定来说,公投本身将带来破坏性影响。
  
  

首先,对库尔德人自己来说,公投过后将面临严峻考验。
  
  

路透社评论称,巴尔扎尼可能认为独立时机已经成熟,但库区经济状况却给出相反的答案。它是一个80%—90%的基本物资依赖进口、途径土耳其的油气管道为其90%财政收入来源的经济实体。再加上地理上被陆地包围、并无出海口,一旦伊朗、土耳其等邻国关闭边境,可能会导致其物价迅速飙升或食品、燃料等基本商品短缺,给当地经济带来毁灭性打击。
  
  

其次,就伊拉克而言,伊拉克中央政府的权威和控制力将被削弱。
  
  

孙德刚认为,公投打碎了伊拉克破碎的国家认同,地方与中央将就利益和权力产生更多分歧。有评论称,最大危险可能是,伊军、什叶派民兵武装与库尔德人武装就石油重镇基尔库克和其他种族混杂的库尔德人控制区归属发生冲突。
  
  

路透社称,公投意味着伊拉克的“终结”。随着伊拉克逊尼派不断减少,伊拉克这个国家已经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库尔德人占据北方、什叶派穆斯林占据南方、被边缘化的逊尼派人口聚集于西部地带。这几乎是2006年美国便可实现的目标——当时,参议员拜登提议将伊拉克分为三个独立小国,参院实际上通过了支持其想法的决议。也就是说,美国十多年的伊战最终沦为“彻底浪费”。
  
  

再者,对其他三个库尔德人分布国来说,伊拉克库区的法理独立可能造成负面示范效应。一方面,它在政治和心理层面都会给少数族裔带来触动,可能会掀起危险的连锁反应。另一方面,各中央政府可能会加大防范和打击力度,库尔德人和其他民族的矛盾可能激化,从而进一步加剧中东地区碎片化。
  
  

最后,对于中东局势而言,“地区主要矛盾可能将发生变化”,孙德刚说,1948年以色列独立后,中东主要矛盾是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的矛盾;冷战后,特别是“9·11”恐袭后,中东主要矛盾突出表现为恐怖主义与反恐斗争之间的矛盾;若库尔德人寻求独立,“后IS时代”中东的主要矛盾会不会演变为独立与统一之间的矛盾?这将对中东格局产生巨大影响。
  
  

公投远非行将“独立”
  
  

按照巴尔扎尼的时间表,伊拉克库尔德人将与中央政府展开谈判,并在一到两年内真正实现独立。但伊拉克政府早已排除了展开对话的可能性。对于库区独立前景,专家认为,这将是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四国库尔德人抱团组建独立国家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一来,放眼全球,除以色列外,公投几乎遭到域内国家和域外大国的一致反对。土耳其、伊朗等相关邻国自然不愿意看到库尔德人的离心倾向。对于美国来说,肢解伊拉克、打破地区权力平衡并不符合其利益:短期来看,可能拆散整个反恐团队,让IS有可乘之机;从长远看,它将失去一张制衡伊拉克的“底牌”。尽管俄罗斯措辞“模糊”,但考虑到伊朗和土耳其的感受,它也对公投持保留意见。唯独只有站在阿拉伯世界对立面上的以色列,乐见库区独立的局面发生。金良祥指出,库尔德独立运动不符合中东地区求和平、求稳定的整体诉求。
  
  

其二,从国际秩序的角度,独立公投不符合世界性反分裂的历史潮流。刘中民指出,民族分离主义的困扰已成为国际社会面临的一大问题,民族自决权是否可以无限行使?如果任由其发展,将对主权国家的完整统一和正常的国际秩序带来严峻挑战。
  
  

其三,对于伊拉克库区而言,并不具备独立的基本条件。有分析指出,伊拉克库区经济结构单一,稳定的石油收入抑制了其发展农业、制造业和银行业的动力,再加上内陆地区交通闭锁的局限性,使得其经济自给自足的能力极为薄弱。没有物质基础,库尔德人的独立将永远站不稳脚跟。
  
  

美国华盛顿研究所学者瓦哈布说,另一个问题是,过去几十年里,伊拉克持续动荡,导致库区领导人已经习惯了刚爬出一个危机又滑向另一个危机的“生存模式”,很少享受制定长期计划的“奢侈”。因此,他们缺乏规划国家未来的远见——它将走资本主义道路?还是社会主义?还是介于二者之间?——他们关注的焦点只在对巴格达的不满上。“库尔德地方政府无法独立的主要障碍是什么?我想说,不在于硬件方面(石油、农业等),而是软件和管理方面。”
  
  

“在此背景下,伊拉克库区在与中央政府谈判时又有什么实际影响力可言?库区独立的可行性究竟在哪?”路透社如是发问。
   
(栏目主编:杨立群。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